一份迟来的“革命烈士证明书”

俞春雷、俞卓敏

今年是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为弘扬长征精神，传承红色基因，根据家谱记载信息：五峰俞氏裔孙俞翰西是在震惊中外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历史壮举中，无数革命志士献出宝贵生命的其中一员。但他的英勇事迹，家乡人民到1986年才知道，从1935年5月牺牲到知道已时隔50余年。今天，我们驱车来到嵊州越秀里小区，采访红军革命烈士俞翰西孙子俞大来和孙媳郑桂芬女士。

在客厅见到了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颁发的“革命烈士证明书”，中央卫生部副部长王斌为亲密战友俞翰西题的《颂长征》词：“长征两万五千里，万水千山记犹新；泸定桥下凶涛吼，夹金山上遇雪崩；枪林弹雨无何畏，饥寒交迫更不奇；血汗浇开山河笑，天安门上挂国徽。俞翰西烈士万古流芳”。我们翻阅了烈士俞翰西儿子刚生老师（2016年10月1日逝世）纪念父亲所记录的部分资料、以及俞翰西战友写给刚生老师的一些信件。

俞大来说，爷爷翰西的故事主要是听父亲口述，因为爷爷最迟一次离开家乡是1931年，当时父亲只有4岁不记事，父亲也是听祖母口传。爷爷在长征途中牺牲的一些事也是父母亲去北京回来后转述爷爷战友们的回忆往昔。

（一）

爷爷的老家在嵊州苍岩村（旧称剡县乌岩），是澄潭江与大乌江交汇处的剡溪江，剡溪江北岸是一片翠绿的松柏环绕着一座苍绿的石狮岩，石狮岩狮口大张，悬崖削壁，地势险峻。南宋绍熙年间（约1190年左右），苍岩俞氏始迁祖俞澄公曾为此赋诗一首：“宝水渊源出剡西，渔夫歌唱儆村鸡。含光隐护江中趣，清洁高风副品题。”石狮岩风景如画，有“狮山独钓、黄坞春耕、燕尾晴岚、宝溪渔唱、岩潭夜月、明觉晓钟、莲峰积雪、石壁晚霞”八景，人杰地灵。石狮岩山脚下剡溪江畔地势平坦且土地肥沃。乌岩码头是下连曹娥江，上连新昌江、黄泽江的水上交通要道。街面用石板加鹅卵石砌筑而成，沿街两边有饭店、住宿、物流仓库的商业店铺。每逢集市热闹非凡。民国时期，俞丹屏将军曾在此地开办过缫丝厂（现已成广场）。

爷爷是1902年10月出生，他上有姐下有弟妹，排行老二。家境殷实，衣食无忧，有水田、山地十余亩。

祖父俞兰浦就读于东湖通艺学堂(龙山法政学堂前身，是清宣统元年会稽举人陶濬宣全资创办的私立学校），由于从小体弱多病，久治不愈。结婚后全靠祖母四处寻医求药，坚持治疗，终将其病治逾。由于长期生病导致家里经济，依靠变卖田产来维持生活，使家境逐渐衰落。祖父病愈后，就随同村俞芝祥(辛亥革命志士)去绍兴稽税局谋生。家里一切事务全托祖母经营。

爷爷从小聪明懂事，智力过人。在乌岩、剡山读完高小，在嵊县中学（旧制四年制）完成中学。他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常受老师表彰。1920年6月（民国9年）以优异成绩考入杭州浙江公立医药专门学校（现浙医大前身）。在其胞姐凝陆与姐夫叶运隆（余姚人，毕业于上海海圣约翰大学，曾在北京大学、之江大学以及云南、江西南昌等地大学任教）的资助下完成了大学学业。

1927年爷爷娶媳王翰华（助产学校毕业生），1928年生下父亲。1937年因奶奶对爷爷的入骨相思离家寻夫再无信息。父亲是由祖母、小爷爷扶养长大的。

爷爷在中学与大学时期，懂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他常看报纸、进步书籍，关心国家大事。对当时日帝国吞食中国，蒋家政府腐败无能、消极抗日更是痛恨和失望。为其后来义无反顾参加工农红军打下坚定的基础。

（二）

参加红军。俞翰西1924年医大毕业后，在江西九江医院做医生，两年后晋升为医务主任。1932年任国民党十八军五十二师五团卫生队队长。

1933年2月，蒋介石对红军发动第四次围剿，向中央苏区发起大规模进攻。在江西宜黄县的黄陵、东陵一带，国民党十八军五十二师被中央红军全线击溃击败，俘虏敌军近万人。俞翰西与六团卫生队长孙仪之（后任解放军总后卫生部长）、师部军医处李延年、李鸿才等四名医务人员也在其中。

红军总卫生部贺诚部长得知后，十分高兴。当晚就派红三军团宣传部长找他们谈话，贺诚部长还马不停蹄，亲自接待了他们，真诚地劝说他们留下来为红军服务。俞翰西他们通过观察，深感红军与国民党部队完全不同：红军部队是官兵平等，真正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军队。于是，他们四人毫不犹豫地留下来参加了红军，从国民党军医转身为红军战士，从此走上革命道路。

第二天，除李鸿才安排去别处工作外，俞翰西、孙仪之、李延年等三人被分配在红军第一所军医学校--红军卫生学校做教官。学校领导发给他们每人每月银元60元津贴费，这在时红军中是很高的待遇了。

（三）

医校老师。红军卫生学校是中华苏区三大红军学校之一，校长是由红军总卫生部部长贺诚兼任，王斌（手术专家）任教务主任，已有医科大学毕业的李治等4人任教，现在又增添科班出身且有丰富临床经验的俞翰西、孙仪之、李延年3人的加入，增加了中央红军卫生学校的师资力量，提高红军高级医师队伍建设起到如虎添翼作用。

俞翰西主要是担任耳、鼻、喉科和皮肤科方面的医学老师。他知识渊博、医术精湛，热爱工作、认真负责的精神，深受部队领导的赞许。当时，部队工作条件艰难，没有现成的教材、仪器、设备，没有固定场所的四无状态。行军打仗，昼夜不休，生存环境受到极大危险。但他仍整天保持乐呵呵，想尽办法，解决困难，被战友称为“乐观派”。

在教学中，自编教材。面对四面八方各地来的学员，文化水平和医术层次参差不齐。他撰写通俗易懂的医学教材，在授课中他一丝不苟。俞翰西因乡音太重，所以上课时，尽量用书面语来讲解，每次上课都要使每个学员点头认可，懂了才接着讲下一章节。他平易近人、团结同志、同事之间关系十分容且，一有时间就与其他医生一起给伤病员治伤，晚上还出诊为当地老乡上门看病。是一名深受学员爱戴的老师，可惜他在长征途中不幸牺牲。学生卢永克（广西省卫生厅长、书记。副省级离休）在1987年5月14日写给嵊县民政局的信中说“俞翰西烈士为红军培养大批卫生干部作出很大贡献……。”俞翰西在红军卫生学校中，为党培养一批又一批医务人才，学生遍布全国，许多已成为国家的高级领导人、医学权威专家。

在长征路上行军打仗中，战士受伤，伤口感染化脓等疾病非常常见。俞翰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到一宿营地，他总是不顾疲劳，上山采掘中草药，用中草药为伤病员治病。有时带上学员一起上山采掘中草药，教他们别识草药：这是什么科类，具有哪些功能、作用，有什么副作用，用药计量等等现场教学。平时，他带着小陈（部队为每个教官配备一名通讯员兼服务）拿着锄头、绳索、肩背箩筐去山里挖中草药，将其清洗晒干，自制药剂等弥补少药问题。还抽出时间帮助种菜、养鸡，改善红军将士伙食。他一天到晚没有空闲时间，每天至多只睡（休息）二三个小时，时常有通宵达旦治病疗伤忘我休息。看到他每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首长和同事心痛不易，叫他多休息，军队行军打仗必须要有健壮的好身体才能有战斗力。但他总是笑着说“没事的，我自己有数”。

（四）

随军长征。红军长征时期为1934年10月至1936年10月。中央红军（红一方面军）1934年10月从江西瑞金、于都等地出发；红二方面军1935年从湖南桑植县刘家坪、瑞塔铺出发；红四方面军1935年3月28日从四川苍溪县嘉陵江畔（塔山湾渡口）出发；红二十五军1934年11月16日从河南罗山县何家冲出发；终点为甘肃会宁（三大主力会师地点）。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卫生学校改编为教导队随红一方面军从瑞金出发开始长征。俞翰西被分配到中央纵队干部休养连当医生，主要任务是做好领导干部及伤病员的保健护理工作。师长何长工兼任连长，李治任医务主任。连队里不仅老红军多、女红军多，而且还汇集着党的许多领导干部，有董必武、徐特立、林伯渠、谢觉哉、陆定一、钱之光、成仿吾、罗明等。红一方面军30多位赫赫有名的长征女将军，有24位就在这个连队，她们有邓颖超、贺子珍、李坚真、李伯钊、谢飞等。有时毛泽东、周恩来也和他们在一起行军。

图为：俞翰西亲密战友王斌部长写给嵊县县委书记的信。

（五）

巧治疥疮。在红军长征途中，蒋介石下令严密封锁红军进军路线，严禁药物流通，一切过往行人、车辆必须严格检查。红军队伍时常断粮缺药，干部战士营养不良，皮肤干燥，引发了“疥疮”等皮肤病。“疥疮”奇痒难忍，传染性强，没多久整个部队被感染了。治疗疥疮的核心就是杀虫止痒，特效药是硫磺膏。可在国民党严密封闭中，哪里有那么多的药呢？为了控制疥疮的传染，俞翰西与李治俩人请示部队首长同意：一是增加全体官兵的营养，如在菜中多放点食油等，二是搞好个人卫生，如勤洗、勤晒、勤换衣服。对疥疮患者必须按时口服、外敷药物，换下来的衣服要煮沸消毒或阳光下暴晒。三是发动大家上山采草药。将上山采集来的草药放进大锅里煎煮，装瓶分给每个患者。上山采的主要有艾叶、何首乌、黄连、蛇床子等。如艾叶、何首乌汤清洗；白矾、雄黄组成汤外敷；由黄连、蛇床子、石膏组成药膏涂在疥疮上。疥虫喜欢钻入皮肤隧道，在治疗中不能只涂痒的地方，必须要从颈部到脚底全身涂抹药膏，重点涂皮肤褶皱处（手指缝、腋下）。经过大家齐心协力、不懈努力终于将疥疮疾病控制住了。

（六）

巧运药品。中央红军（红一军）在长征路上绕开敌控区，来到一个村庄整休时，听说村里有位老乡的弟弟在城中开西药店。老乡得知部队药品短缺，主动提出要为部队进城购药。因老乡不懂药品，必须有军医一同前往才行。最后，部队首长决定由俞翰西和李治俩一起同行。

第二天一早，俞李俩装扮成轿夫，面轿里躺着老乡妻子装病人，老乡自己担着箩筐，箩筐里面放些土特产随行。当四人行至离城5公里处，前面有个碉堡。老乡认识其中一个当兵的，就向他招呼并送上一些土特产，就顺利地通过了关卡。

进城后，老乡向弟弟说明原由，弟弟愿意把最紧缺**的药品卖给红军。俞李俩选购了一批退热消炎和治疟疾类急需药品，同时买了一般常用的药品。但如何把药品运回去成了个难题。突然，俞翰西灵机一动想到个可行办法：把抬轿的二根毛竹杠竹节凿通，将针剂和贵重药全都塞进竹筒并将竹口封闭，还有轿子顶上和人坐的垫子下面也塞满了药。让老乡到街上多买两刀猪肉、几瓶酒、一大包熟牛肉等物便动身回家。

出城不久，来到前面这个“鬼门关”，见到的仍是原来的两个士兵，老乡远远就向他们招呼，走近后忙把两瓶酒和一大包香气扑鼻的熟牛肉送了过去，笑容满面地说：“今天我特别高兴，因为老婆经医治已退了高热，病几乎好了一半。”并特意拿出一包药给士兵看，“吃完这些药，病一定会痊愈的。”士兵走近只作例行公事的查看一下，就把手一甩表示“放行”。不想走了没多远，突然听到后面碉堡上有人大声喊呼：“站住！回来！”大家听了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老乡急中生智，立刻放下担子，拿起一大刀猪肉和一瓶酒急匆匆地跑回去上了岗亭。过了一阵子他才笑着回来说：“碉堡上的好像是个官儿模样，我提上肉和酒后，说了一阵子好话，再塞给他五块银元，他才罢休！”闯过了“鬼门关”，把药品顺利地运回家。俞翰西、李治为此得到了部队首长的嘉奖。

（七）

为国捐躯。1935年，红一方面军继续行军至贵州遵义，党中央在这里召开了**“遵义会议”，会议确立了毛主席在红军和党中央的领导地位。那时俞翰西更为革命抱乐观，他说：“我们几万红军在毛主席领导下能胜过蒋军二百万，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们。”这是翰西学生卢永克给俞刚生来信中写到的。

遵义会议结束后，五月的一天，当部队行军至贵州紫云县五里牌一带大山下卸装休息。李治和翰西等医务人员忙着为中央首长和战士伤员查伤治病时，空中突然传来一阵轰鸣，两架国民党飞机飞临上空，干休连的同志立即熟练地分散隐蔽起来。邓颖超已躲在岩崖下，她大声喊着：“李治、翰西快到这里来……”。但为时已晚，李治与翰西已面对面伏倒，瞬间，敌机一颗子弹穿过李治头发打进翰西的脑部，李治当即呼喊“翰西、翰西……”。然而，俞翰西已双目紧闭没有回声，满头是血一动不动，已为国捐躯永远躺在这五里牌大山下。

敌机狂轰滥炸一阵后飞走了。休养连的同志闻讯赶来，都失声痛哭，非常悲痛。因部队急于行军，战友们只好在烈士的遗体上盖上白布和树叶埋在贵州五里牌山脚。大家肃然默哀，沉痛告别后继续长征路。

“埋骨何需桑梓地，为民造福苦亦甜。”这是俞翰西参加革命后常挂嘴边的一句话。为了革命到处是自己的归宿，把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以生命践行自己的诺言。遗憾的是他的遗骨至今未能在贵州五里牌大山下找到。

图为：俞刚生、钟爱玉夫妻俩应父亲生前战友的邀请来北京相会。在天安门广场及城楼摄影留念。

（八）

迟来追认。俞翰西牺牲的消息一直没有传到他的家乡，因为战友们不知他是何方人士。直到1986年，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之际，几位老将军、老红军在回忆中谈到长征途中的战友时，李治（1955年已被授予少将军衔）去探望病重的战友孙仪之（任解放军后勤部卫生部长）时，两位老人又深情地谈起寻找牺牲的战友俞翰西亲属之事，孙仪之突然想起来：“在长征路上，俞翰西偶尔说起过，他好像是浙江嵊县人。”谁知此次聚会一个月后，孙仪之因病逝世了。

李治依靠老战友提供的模糊线索，给浙江省委组织部写信，要求查找战友俞翰西的亲属。省委组织部转省委党史办查核，省委党史办又将任务移交给嵊县党史办，经过多方努力终于在1987年，在嵊县找到了俞翰西的独生子俞刚生先生。这是俞刚生已经58岁，自己也做外公了。

1987年金秋时节，俞刚生、钟爱玉夫妻俩应父亲战友的邀请赴北京相会，在老红军的回忆讲诉中方知父亲俞翰西离开嵊县后的一些情况。在北京，刚生夫妻俩没有住部队招待所，李治将军坚决不许他俩住招待所，这样可多出时间来聊天。除走访父亲老战友外，一直吃住在李将军家半个月。原本要与邓颖超会面，但她在外地开会还需半个月才能回北京，加上嵊州家里店铺有事等不及就回来了。

不久，经李治、王斌、卢永克、钟有煌等战友和学生证明，浙江省政府于1988年1月追认俞翰西同志为红军烈士。1988年2月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为其颁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

据史料记载，参加过红军长征的绍兴籍将士有5位。分别是：周恩来（绍兴），红军主要领导人之一，三人团成员；钱之光（诸暨）长征路上的“后勤部长”，负责红军供给保障；钱希均（钱之光之妹），中央纵队政治战士，负责宣传、照护伤员；俞翰西（嵊州）红军医生，1935年遭敌空袭牺牲；冯文彬（诸暨）先遣队成员，促成**的“彝海结盟”人。

图为：右俞大来，中间俞春雷，左俞卓敏。2026年3月15日晚上在嵊州越秀里7幢采访俞大来（俞翰西孙子）。俞创（俞翰西曾孙）摄

参考资料：

1、俞刚生《纪念父亲诞生100周年》、《抹不去的记忆》、《永远的怀念》、《老部长赠诗颂长征》

2、《苍岩俞氏族谱》               

3、《嵊县志》

4、《中共嵊州地方史》

5、采访俞大来笔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