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长征路上的大夫
倒在长征路上的大夫
俞春雷 俞翔
今天是红军长征胜利90年纪念日，虽然记住这个日子的人恐怕不多，可它毕竟是改变了中国命运的时刻，历史是不该被忘记的。
因为第五次反“围剿”失利，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离开赣南苏区，突围西征。一路上，他们冲破围追堵截，翻雪山过草地，在极其严酷的环境中艰难前行，这一走，就走成了两万五千里长征。1935年10月，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吴起镇；1936年10月，三大主力红军先后在甘肃会宁和宁夏将台堡会师。长征是一次生死攸关的战略转移，它在绝境中保住了红军的队伍，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今天这篇纪念文章的主角是一位牺牲在长征路上的先辈，他叫俞翰西，浙江嵊县（现绍兴嵊州）人，他既不是青史留名的将帅，也没啥显赫功绩，但那个年代千千万如他一般为信仰和理想献身的普通人，正是值得我们颂扬的楷模。
当年从瑞金、于都出发的中央红军长征队伍主要是由赣南、闽西子弟组成，大致江西籍近三分之二，福建籍约三分之一。我曾走访过江西兴国的将军园，规模很大，将星云集，那更别提当地参加过长征的普通战士人数之多了。相较之下，浙江籍参加长征的人屈指可数，这主要是因为本地的红军主力红十三军一直留在浙南一带活动。所以拥有五人长征的绍兴已算浙籍“大户”，这五位是——
周恩来（绍兴）：长征核心领导人，三人团成员，新中国首任国务院总理。钱之光（诸暨）：长征时担任没收征发委员会组长，负责红军筹粮筹款物资保障，建国后任纺织工业部部长。钱希均（诸暨）：钱之光之妹，时为毛泽民妻子，在中华苏维埃国家银行担任出纳，管理经费，解放后就职于轻工业部。冯文彬（诸暨）：红一军团政治部组织部副部长，新中国团中央首任书记。俞翰西（嵊州）：中央红军医生，长征途中遭敌空袭牺牲。
除了“绍兴五杰”，零星的浙籍长征先辈还有湖州钱壮飞、桐乡张琴秋、岱山金维映等几位。
按照俞翰西的革命经历和他的亲密战友们后来的境况，他如果没有倒在长征路上，一直战斗到新中国成立，怎么说也会是国家或部队医疗卫生领域的领导之一。可因为他牺牲时档案不全，记载缺失，导致一直默默无闻，被埋没了五十多年才追认为革命烈士。直到这时，家人才知其下落，后人方晓其英名，令人唏嘘。
笔者（右）在采访俞翰西之孙俞大来
从家谱中得悉：新昌五峰俞氏第四十一世俞翰西，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并献出了生命。于是，今年三月我特地赶到嵊州市越秀里小区，走访了俞翰西烈士的孙子俞大来和孙媳郑桂芬，听他们讲述爷爷的往事。
启蒙
俞翰西的老家在嵊州苍岩村（旧称剡县乌岩），澄潭江与大乌江交汇处的剡溪江畔。他生于1902年11月25日，上有姐下有弟妹，排行老二。俞翰西他们家的家境殷实，衣食无忧，有水田、山地十余亩。
俞翰西从小聪明懂事，智力过人。在乌岩、剡山读完高小，在嵊县中学（旧制四年制）完成中学。他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常受老师表扬。1920年6月以优异成绩考入在杭州的浙江公立医药专门学校（浙医大前身）。
在中学与大学时期，俞翰西常看报纸和进步书籍，关心国家大事，深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这为其后来义无反顾参加工农红军打下坚定的基础。
觉醒
1924年，俞翰西医大毕业了，他来到江西九江医院做医生，两年后晋升为医务主任。到了1932年他从军任国民党十八军五十二师五团卫生队队长。
1933年2月，蒋介石对红军发动第四次围剿，向中央苏区发起大规模进攻。结果在江西宜黄县，俞翰西所在的五十二师被红军击溃，他和师里的其他医务人员成了俘虏。
红军卫生部部长贺诚得知抓到了几名医生高兴极了，他亲自出面接待，真诚地劝说医生们留下来为红军服务。俞翰西他们通过观察，深感红军与国民党部队完全不同，于是都愿意留下来参加红军。结果俞翰西等三人被分配在红军第一所军医学校“红军卫生学校”做教官（其中原来敌六团的卫生队长孙仪之，解放后担任过解放军总后勤部卫生部长）。
红军卫生学校是中央苏区三大红军学校之一，校长由贺诚兼任，外科专家王斌（解放后曾担任国家卫生部副部长）任教务主任，当时已有医大毕业生李治等四名老师，现在又增添科班出身且有丰富临床经验的俞翰西、孙仪之等三人的加入，卫校如虎添翼。学校给他们这些人才每人每月60银元津贴，这在当时红军中是很高的待遇了。
教官
入校后，俞翰西担任耳鼻喉科和皮肤科的老师。他知识渊博、医术精湛，热爱工作、认真负责，深得部队领导的赞许。当时红军生存艰苦，教学条件十分恶劣，处于教材、仪器、设备、场所的四无状态。尽管如此，俞翰西从不气馁，仍乐呵呵地想尽办法解决各种困难。
卫校学生来自四面八方，文化基础参差不齐，于是俞翰西自编通俗易懂的医学教材，他浙江乡音太重，所以上课时尽量用教材上的话来讲解，每次都要使每个学员点头明白弄懂了才行。通过卫校，俞教官为红军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医务人才，后来许多学生成为新中国的各级领导和医学专家。他的学生卢永克（解放后曾任广西卫生厅长）在1987年5月14日写给嵊县民政局的信中赞道：“俞翰西烈士为红军培养大批卫生干部作出很大贡献……”
俞翰西与同事和学员相处得十分融洽，而且他不仅是个好老师，一有时间他还给伤病员治疗，出诊为当地老乡上门看病，还是位深受爱戴的好大夫。
出征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开始，卫生学校改编为教导队，随红一方面军从瑞金出发。俞翰西被分配到中央纵队干部休养连当医生，休养连的连长由军委教导师政委何长工亲自兼任，医务主任是李治，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做好领导干部及伤病员的保健护理工作。
干休连非同一般，人员构成有“两多”，一是领导干部多，董必武、徐特立、林伯渠、谢觉哉、陆定一、钱之光、成仿吾等都在这个连队；二是女红军多，红一方面军30多位长征女将中有24位当时都在这个连队，如邓颖超、贺子珍、李坚真、李伯钊等。有时连毛泽东、周恩来也和他们一同行军。
长征路上行军打仗时，战士受伤，伤口感染化脓等疾病常见。可因为缺医少药，让俞翰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所以每到宿营地，他总是不顾疲劳去寻找采掘中草药，来为伤病员治病。
一段时间，因为营养不良，部队发生了疥疮病症。皮肤奇痒难忍，传染性极强，很多人都被感染了。治疗疥疮的核心就是杀虫止痒，特效药是硫磺膏。可在国民党严密封锁下，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特效药。为了控制病情，俞翰西他们除要求在菜中要放点食油加强营养，同时搞好个人卫生和消毒措施，还发动大家上山采集艾叶、何首乌、黄连、蛇床子、鱼腥草、蒲公英等草药。经过大家齐心协力，终于将疥疮控制住了。
长征途中，俞翰西总是通宵达旦治病疗伤忘我工作，经常每天只睡二三个小时，看到他疲惫不堪的身体，大家心痛不易劝他注意休息，但他总是笑着说：“没事的，我自己有数。”
智斗
红军长征途中，蒋介石下令严密封锁红军行军路线，严禁药物流通，一切过往行人、车辆必须严格检查。
一天，队伍来到一个村庄整休时，听说村里有位老乡的弟弟在城中开西药店。老乡得知部队药品短缺，主动提出要为部队进城购药。因老乡不懂药品，必须有军医一同前往才行。最后，部队首长决定由俞翰西、李治二人同行。
第二天一早，俞翰西他们俩装扮成轿夫，抬着装病人的老乡妻子，随老乡出发进城。四人行至离城五公里处有个碉堡，老乡认识其中一个当兵的，就向他招呼并送上一些土特产，于是他们顺利通过了这一关。
进城后，老乡找到弟弟说明原由后，他们如愿选购了一批退热消炎和治疟疾类的急需药品，但如何把药品运回去成了个难题。这时俞翰西灵机一动，他把抬轿的二根毛竹杠竹节凿通，将针剂和贵重药全都塞进竹筒并将竹口封闭，还在轿子顶上和人坐的垫子下面也塞满了药。然后让老乡到街上买了猪肉和几瓶酒以及一大包熟牛肉，动身出城。
当又到那个“鬼门关”时，见到的还是原来的两个士兵，老乡远远就向他们招呼，走近后忙把两瓶酒和一大包香气扑鼻的熟牛肉送了过去，笑容满面地说：“今天我特别高兴，因为老婆经医治已退了高热，病几乎好了一半。来，我请客。”士兵走近只例行公事的看了眼，就一甩手放行了他们。不料走了没多远，突然听到后面碉堡上有人大声喊叫：“站住！回来！”大家听到后直冒冷汗。老乡急中生智，立刻放下担子，拿起一大块猪肉和一瓶酒急匆匆地跑回岗亭……过了一阵子他笑着回来说：“是碉堡上一个当官儿模样的人在喊，我送去肉和酒，又说了一堆好话，再塞给他五块银元，他就不吭声了。”
药品终于顺利地运回部队驻地，俞翰西、李治为此受到了嘉奖。
牺牲
1935年初，中央红军抵达贵州遵义时，党中央在这里召开了“遵义会议”。得知会议结果后俞翰西高兴地说：“我们几万红军在毛主席领导下能胜过二百万蒋军，最后胜利一定属于我们。”这话是俞翰西的学生卢永克后来在信中追忆的。
五月的一天，部队行军至贵州紫云县五里牌一带卸装休息，俞翰西、李治他们忙着为中央首长和战士们查伤治病。。
突然，空中传来一阵轰鸣，两架国民党飞机飞临上空，干休连的人立刻分散隐蔽。这时已经来到岩崖下的邓颖超大声喊着：“李治、翰西快到这里来……”但为时已晚，李治、俞翰西伏倒的瞬间，敌机一颗子弹穿过李治的头发打进俞翰西的头部……”当李治抱起俞翰西急切地呼唤时，他已双目紧闭满头是血一动不动，俞翰西，永远躺在了五里牌大山下。
敌机狂轰滥炸一阵后飞走了。休养连的同志们闻讯赶来，看着倒下的俞翰西失声痛哭……部队要继续赶路，他们只好给俞翰西的遗体盖上白布，掩埋在山脚。
“埋骨何需桑梓地，为民造福苦亦甜。”这是俞翰西参加革命后常挂嘴边的一句话，为了革命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遗憾的是他的遗骨至今未能在贵州五里牌大山下找到。
流芳
因为战友们不知俞翰西家乡在哪里，所以俞翰西的亲人一直没有他的音讯不知他的下落，直到1986年，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之际，李治（解放后任军事学院卫生部部长，开国少将）去探望病重的战友孙仪之时，两位老人深情地谈起寻找俞翰西亲属之事，孙仪之突然想起来：“在长征路上，俞翰西偶尔说起过，他是浙江嵊县人。”
李治根据这个模糊线索，写信给浙江省委组织部，请求查找联系战友俞翰西的亲属。经过多方努力，1987年，终于在嵊县找到了俞翰西的独生子俞刚生，这时俞刚生已经58岁了。
同年金秋时节，俞刚生夫妻应父亲战友们的邀请来到北京，他们在李治家吃住了半个月，倾听父亲战友们回忆往事。他们原本还要去拜见邓颖超大姐，可因为邓大姐在外地，未能如愿。
俞大来供
经李治、王斌、卢永克等证明，浙江省政府于1988年1月追认俞翰西为革命烈士，1988年2月9日，国家民政部向俞翰西亲属颁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这张证书现在已传到俞刚生的儿子俞大来家中，在他家里，还有爷爷的亲密战友王斌书赠的《颂长征》——
长征两万五千里
万水千山记犹新
泸定桥下凶涛吼
夹金山上遇雪崩
枪林弹雨无何畏
饥寒交迫更不奇
血汗浇开山河笑
天安门上挂国徽
——俞翰西烈士万古流芳
俞大来供